赵希夷-前看鉴主编供稿
前几年，一套叫做《大秦帝国》的“鸿篇巨著”问世，加上电视剧的上映，收获了无数拥趸。在他们看来，秦国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，是很团结的。然后，秦始皇统一天下后，和老秦人“红尘作伴，活得潇潇洒洒”。若不是始皇帝死得早，还有始皇帝仁慈，没把六国贵族杀干净，留下了隐患，大秦帝国一定会存在好多年。
实际上，相较于刘邦项羽这些人，最希望秦始皇赶紧去死的，就是老秦人！
老秦人对秦始皇的不满
老秦人为何会对秦始皇不满？那肯定是秦始皇对他们不好啊。
为什么对他们不好？
因为老秦人的统战价值低。有句话说得好“放下屠刀，立地成佛”，为什么虔诚的信徒需要各种修行和磨难，犯一点儿戒律就难以成佛？因为信徒本身就是这个组织内的，他的建设能力不足，破坏能力又不够，所以组织自然对他们不会高看一眼。他们是组织的供养者，但组织可不会对他们感恩戴德。反之，有“屠刀”的那群人破坏力大，必须开出高价码来招安他们，所以他们放下屠刀，就成佛了。
帮助秦国统一天下功劳最大的是哪群人？
从商鞅到李斯，毫无疑问都是六国的游士，这些人当然不是平民，但也不是大贵族。说白了，秦国就是网罗了一群有能力的失意的贵族边缘人群，这群人有能力可以帮助秦国统一天下，也有能力阻挠，那秦国不得优先照顾他们吗？
对比这群人，老秦人就不存在这方面的优势，你本来就是秦人，你还能去哪儿？你的能力又比不上东方六国的人，你另谋高就还不如现在。所以，秦国统一天下，就好比一场企业间的并购，每一次商业计划的成功，老秦人分到的利益并不多。
指望老秦人发扬风格那是不可能的。让你996，还不给工资，然后考勤迟到却要罚款，你能忍受？
不过，秦国在统一天下之前，是一个资产负债表很烂的公司，去并购其他公司来平账的过程中，需要刚性兑付的东西越来越多。为了避免崩盘，秦国开始用各种变相的手段赖账，所以军功爵制度中，有很多不人性的安排。
可以说，秦国统一后，秦始皇的信用就已经破产。
为什么说老秦人希望嬴政去死
或许，有人讲，你这个只是推断，虽然符合人性逻辑，但没有证据。
还真有！
在始皇帝三十六年的时候，不和谐的一幕出现了，“三十六年，荧惑守心。有坠星下东郡，至地为石，黔首或刻其石曰‘始皇帝死而地分’。”荧惑就是火星，心指的是东方青龙七宿中的心宿，这里被占星学家认为是天子布政所在。火星进入心宿，意味着天子不吉利。日后，同样的天象出现后，曹丕就挂掉了。
显然，这是在诅咒秦始皇早点去死。但这和老秦人有什么关系呢？提到谶语或语预言，有多种形式，可是拿着石头做文章的还真只有秦国人。
汉代的纬书《三辅黄图》，称蜚廉于霍山得石，上有“秦”字或“秦将大兴”等文字。包括秦始皇本人，出巡天下经常刻石记载事件。还有就是这块石头落的地方蛮有意思，东郡就是如今的河南濮阳一带。《五帝本纪》的注解记载：（帝颛顼高阳者）都帝丘，今东郡濮阳是也。
颛顼，是秦人追溯的老祖先之一。当年的石头预言秦国要兴盛，如今的石头说秦始皇要死，端的是“疯狂的石头”。
不过，老秦人希望嬴政赶紧去死，但并不是希望秦国就此灭亡，相反他们的追求是“地分”，其实就是分地。这就涉及到了封建与郡县两种制度的冲突。
商鞅变法虽然改变了秦国的一些制度，但他本人仍旧是有封地的。然而，到了秦始皇时期，虽然还会给有功之臣爵位，但只是象征性的。功臣可以享有食邑，但不会去封地赴任。
扶苏为什么被发配
秦始皇统一天下后，关于两种制度的取舍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。丞相王绾建议恢复分封制，让秦始皇的子嗣都能去外地做王，这遭到了廷尉李斯的反对。李斯日后也当上了丞相，他认为，必须推行郡县制，否则是开历史的倒车。这两种看法，代表的是两股不同的群体。
王绾没有任何突出的贡献，还要早于李斯当上丞相，这或许是王绾出身于秦国的老牌家族，他背后代表的秦国公族势力，或者说老牌贵族势力。根据王翦因为秦始皇不再实授土地而发牢骚，估计王翦这种军功阶层也是倾向于王绾的。
而李斯代表的则是职业官僚，就是流官。他们的权力来自于秦始皇本人，他们贯彻自身主张靠的是遍布神州的官僚网络。秦始皇希望做前无古人的帝王，希望权力集中在他自己一人手中；李斯等人本就是秦始皇的基本盘，如果实行分等制度，秦始皇和李斯的主张势必会在基层被稀释。
这都是二人无法接受的。所以，才有了这次语言上的交锋。在这场公族宗室、军功勋贵vs始皇帝、职业官僚的争论中，还有一股力量，那就是齐鲁等地的儒生。他们虽然没有多大的权力，但却可以在舆论上造势。在知识下沉到基层的宋朝之前，儒生是帝国脑子最好的一群人。他们无法左右封建还是郡县，然而，谁也不能忽视他们的影响力。
这次争论中的儒生摆出了“事不关己”的超然态度，博士淳于越只是提醒秦始皇，假设秦朝发生了“田氏代齐、三家分晋”的事情，你的子孙没有实力，怎么维护你这天下呢？然而，这遭到了李斯强有力的反驳。李斯在当时，其智谋、文章、思辨都是不容置疑的第一人，况且他还有权力，淳于越自然不是对手。
不过，儒生们都坚持了自己的意见。几年后，秦始皇焚书坑儒，有人说坑的是方士，但当时儒和巫并没有彻底分开。扶苏出来说话，触动了秦始皇的逆鳞，被秦始皇发配到蒙恬的军营，间接让胡亥成了接班人。
为什么选择胡亥
从扶苏和蒙恬的关系来看，他当是崇尚郡县的一批人的支持者，所以儒生应当对扶苏抱有同情态度。秦始皇发配扶苏，是和另一股势力的对抗。但很快，这种对抗就成为了示好。
因为，秦始皇有自己认知的盲区，但他又不傻，能及时发现一些苗头。他隐约感知到，一直防备的六国遗民难成气候，反倒是内部的敌人不消停。二十八年出巡的时候，始皇帝曾经捣毁了大舜的祠庙。
三十七年出巡的时候，又开始遥祭大舜。大舜是嬴、赵二氏祖先的老领导，始皇帝前后不一的表现，就说明了，他无法连根拔除老秦人的势力，只能安抚。所以，始皇帝后来出巡，带上了胡亥。胡亥的优势在于，他和两股势力都没有太多交集，是一个公族军贵和职业官僚都能接受的人物。
秦始皇死后，表面看，李斯被动上了胡亥的贼船，但从利益考量，他也不可能选择扶苏。从胡亥的角度看，他缺乏制衡两方的力量，所以跟赵高一起，拉拢李斯等职业官僚，公族扶苏、军贵蒙恬就率先被牺牲。当李斯没有了对手后，胡亥干脆做掉了李斯。
问题是，光有主角的戏还怎么唱？独角戏也需要观众的。胡亥这样做，还是暴露出这是个权术白痴。假如始皇帝不死，他还能压服几个阵营，始皇帝一死，大家不管平衡，只管分赃，而且是没有底线的分赃。
饿，能饿死；撑，同样能撑死。所以大权独揽的胡亥和其跟班儿赵高都被扫入了历史的尘埃。某种意义上，胡亥和赵高确实赢了，但他们这么折腾，掏空了这个大一统的帝国。
再看灭秦战争
胡亥和赵高能够在权术上，胜过公族、勋贵、官僚，但这群人并不会消失。刘邦、萧何起兵到达咸阳时，老秦人箪食壶浆以迎沛公，子婴直接投降。刘邦一个亭长，萧何一个小吏，这二人都是官僚，子婴是公族。然后，当刘邦称帝后，儒生叔孙通马上跳出来告诉他“天子是什么”。
可以说，秦国统一后，因为利益分配不均，哪怕没有暴政，这也是个被各方势力抛弃掉的组织。如此秦国不亡，简直没天理。
总之，权力是刚猛的，政治却是妥协的一门艺术。秦始皇立下不世功业后，嚣张可以理解，他唯独错算了老天爷，活多久不是自己说了算。而且，他做梦都能紧抓权力，但权力是个饕餮巨兽，最后会把自己吃掉。秦国，亡于自己，尤其是老秦人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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